凡煙小說

第11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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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

接下來的流程分先後順序,他們先把物件轉移到鑒定部門,說明損毀程度。

“這個月都第幾回了?這些人真當我們是黑社會啊?”負責人了解情況過後,只抱怨了這麽兩句,示意接下來的取樣、分析會由專業人員接手。

離開等候室還不算完,事關重大,他們的到來不僅驚動了祝之揚,還引來曼谷旅館一通接一通的內線電話。

沒人會質疑裴淮的警告。他以效率、水準及專業素養贏得了這樣的尊重。旅館方面給出說法,他們將優先調查此事,一旦有新進展也會第一時間通知他。

結束這通電話已經是兩個小時後的事了,公司這邊讓他們提前下了班。向鳴岐提出要請客去吃甜點,這次,裴淮沒有拒絕。

因為這位後輩在通話期間死纏爛打,說什麽“第一次任務能成功多虧了哥哥,如果沒有他,我現在還在局子裏坐著呢。”——之類的話。讓旅館方面錯誤地以為兩人深情厚誼,掛斷前,負責人還不忘建議他們好好利用一下空閑時光,多了解了解彼此。

裴淮只得同意。

他在公司樓下的西點屋點了一份下午茶套餐:椰汁香芋西米露,一小塊絲絨蛋糕卷,泡芙與荷葉茶。選好位置,他們靠窗坐下,等待祝之揚的下一步指令。

勺子舀起得很慢,裴淮低下頭,才啜了一口椰汁,對座的向鳴岐早已收拾掉兩三個巧克力泡芙。

“咦?哥,難道你就是那種嚴格遵守養生之道,吃飯一定要嚼三十下的人嗎?”他咬著調羹,吮去勺底沾著的冰沙,一臉好奇,“你要是真對甜食無感,一會兒我們去那家咖喱超好吃的店吧?”

“還不到晚餐時間。”

“不到晚餐時間又不代表不能吃飯。”他拱了一下肩膀,身體側轉至一個合適的角度——至少是面向裴淮。

裴淮不想看他,別開了臉。

“別老是不理我啦。”一只手襲到眼前,攤開菜單,手的主人還旁若無人地抖起了腿,“你說這裏的熔漿蛋糕會不會好吃?我之前在老家吃過一次,咬開之後,裏面流出來的巧克力居然是熱乎乎的。不過自從那家店倒閉後,我就算回去也吃不到了。對了對了,你要吃點什麽嗎?”

“……我不用。”

“好——吧,那我再點一份熔漿蛋糕,一盒黑糖珍珠泡芙,順便再來幾個新品的蛋撻好了。哇好像有優惠券可以用,要不要喝杯奶茶?”

下頜咬得微微鼓起:“我說過,不用。”

“那我要一杯七分糖的奶茶好了。不過哥哥你胃口真小啊,我都還沒點幾個呢。”

裴淮繼續無視他。

而接下來短短十五分鐘的等待,近乎可以用痛苦來形容:對向鳴岐來說是再尋常不過的“等待”,對裴淮來說,卻是“煎熬”。

在這煉獄般的折磨中,前者不斷挑起話題。

“對了,我有點好奇。哥哥你為什麽會加入曼谷旅館?”他托腮,肩膀前傾過來問,“我覺得你更適合在寫字樓上班。像你辦事這麽細致,這麽認真,每天坐辦公室一定比出來跑業務好多了。而且還要面對一幫老賴,要是我,我才不會去借高利貸呢。”

裴淮擡起頭,情緒極穩地瞥了他一眼。

“當你成為銀行與事務所的失信人,資產凍結、消費受限,你會發現高利貸是你唯一的救命稻草。[1]”他十指收攏在身前,“永遠不要說什麽‘不會’——每個人的路,都有他們自己的意義。”

說話間視線又從向鳴岐臉上掠過,帶著一絲審度。

無論是被搶走的初吻,還是無意中暴露的青澀,都沒有讓這小子面露難堪。

看來,即使是還未說出口的“喜歡”,以向鳴岐的性格,短時間內也不至於成為一個困擾自己的難題。

這也是目前,唯一令裴淮放心的事。

“呃嗚我知道錯了,我不該那麽想當然的,不要生氣嘛。”他一撇嘴唇,有些心虛地吃掉了一大勺堅果冰激淩,“為了表示我的歉意,我就來講講從我高中到大學的那些趣事吧。”

“……我沒興趣。”

“那稍微向我透露一點你的事嘛。”食指與中指在桌上前後邁動,越過餐具,繼續往前挪。手指小人“撲通”一聲跪下,語氣帶上點討好的意味,“你想,旅館那邊希望我們兩個好好相處。了解又是信賴的一個臺階,對吧對吧?——所以你也應該對我坦誠些。”

嘆氣——接著是被迫做出的回答。

“因為祝之揚。”裴淮本想加上一句“邀請”,但他實在不願意與向鳴岐解釋太多。於是在吞咽前報出了這個名字。

聽到意料之外的答案,向鳴岐歪了一下頭,表情有一瞬的僵硬。

他咬住吸管,合攏牙關往臼齒逐寸咬去,兩眼一眨不眨地盯著裴淮。半晌,他放開手,面部肌肉微微抽搐著一笑:“只是因為上司?為什麽啊?你和他之間……發生過什麽嗎?”

“我沒有和你解釋的必要。”

遭到拒絕後的向鳴岐側趴下去腹腔縮緊,從鼻腔裏用力洩了一口氣。

“——你老是吊人胃口,最壞了。”

對於後輩的抗議,裴淮置若罔聞。他原想端起骨瓷杯細品一口,手機卻突地一響。

裴淮眼角一跳,放下杯子,點開了彈窗。是阮雲豪發來的壓縮文件。他食指雙擊,再舉杯,唇邊漫起一股氤氳的熱氣。

壓縮包內的第一個文件是景山地產公司的資料。

這是一個在肯索斯當地極具聲望的家族企業,最早可以追溯到工業時期。繼任者往往是家族的婚生子女。

它從默默無聞到聲名鵲起,是自19世紀挺進房地產行業開始的。

但關於這家企業的前身,網路上的記載少之又少。

目前可知的是,景山地產公司的新任繼承人,也就是那個叫單禮的人,於一年前接班。他的處事風格迥異,對媒體探訪也持歡迎態度。

奇怪的是,每一次地產經濟動蕩的時期,這家企業總能以離奇的方式安然度過。

裴淮把一口甘苦的茶水含在舌根,咽得很慢——於明睿為什麽會和這家企業,以及企業新任的總裁扯上關系?

這與他的自殺,到底有什麽直接關聯?

帶著無法解釋的困惑,他點開下一文件夾。

子目錄中僅有一個PDF文件,敲擊,呈現在眼前的是一份個人檔案。學歷、證書、體檢表,甚至連花邊新聞的照片都網羅其中。

顯然,這是單禮的個人檔案。

不過可惜的是,文件提供的有效信息還是不足。

目前,只知道他曾有一到兩年在法留學的經歷,畢業於巴黎政治大學,粗略看來,他的學業生涯一帆風順。看起來與其他大企業的繼承人沒什麽區別。

裴淮翻到最下,那兒嵌著一張清晰的證件照。

與檔案中描述的相同,單禮與自己同為二十四歲。從外貌上看,他年紀也不大,五官硬朗。尤其是眉眼,過於凹陷的眼窩透出一種強而有力的侵略性。而他的右眼皮到嘴唇處,卻有著兩道平行切開的疤。

——這張臉,這個人,還有……那獨特的傷痕。

握杯的手驟然捏緊了。

一切仿佛在眼前無休止地重疊。枝頭被雨打得劈啪作響,很冷,濕泥接連不斷地往腳下淌來——暴雨,不遠處的雷雲。還有十二年前,被困在深山裏孤立無援的孩子們。

當冒著大雨,揭開一面油布,裴淮終於在樹洞下找到了那些失蹤的少年。

他們一個個都嚇壞了,相依偎著,像剛破殼的小鳥一樣不停發抖。

他記得很清楚,其中,只有一個年紀較大的孩子還算意識清醒。可那男孩的右眼睜不開了,樹枝刮破了他的臉,從眼瞼上方到下巴,血肉模糊。

有什麽說不清的東西突然對上了。裴淮撐起身體,朝不明所以的後輩點頭致歉,一句“失陪”後起身往外走去。

“大帥哥,那我們下次再約哦——!”

向鳴岐高舉起右臂,對著他的背影賣力揮舞,一路目送他離開。

自動門應聲關攏,他也放下胳膊,手肘往後,盡可能拉伸了一下肌肉。

肩頸左右活動一番後,他一腳踢開椅子,一伸手,拿起裴淮用過的勺子,含進嘴裏嘬吸。

是椰汁和香芋的甜味,感覺很好吃。還有……他很喜歡的,令他喉嚨發熱的濕潤感。

向鳴岐身體後靠,直到換氣,才滿足地放松肩膀,撥出一個號碼。

那頭很快接通,不等對方出聲詢問,他嘴角先扯出一道譏諷的弧度,態度親昵又虛偽:“他往你那邊去了。做好準備,他可不是隨隨便便就能糊弄的人。”他仰起脖子,皮笑肉不笑地吮動勺底,“別緊張。我會把他推到你懷裏去的。相信我。”

在對方開口發出第一個語氣詞前,他一臉嫌棄地挑起眉,翻了個白眼,掛斷電話。

他倚進柔軟的沙發裏,舒展雙臂,長長地吐出一口氣。

“——才怪。”半晌,向鳴岐豎起中指,對著監控探頭吐舌一笑,“哥哥,只會是我一個人的。”

作者有話說:

[1]化了《獵犬們》中的一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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